文化观察：如何跟着“老市长”苏东坡在杭州City Walk？

　　中新网杭州6月15日电(林波)“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近千年前，北宋文豪苏轼两度仕杭，在西湖烟雨中写下传世名句。他既是西湖的鉴赏者，更是杭州的治理者。

　　九百多年后的今天，如果要像苏东坡那样在杭州走一走——该走哪条路？看哪些景？又能在哪里与他隔空相遇？

　　近日，作者跟随浙江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吴铮强，参与杭州市园林文物局发起的“苏东坡杭州一日行”杭州文物寻踪City Walk活动，从杭州大麦岭摩崖题记出发，沿苏堤漫步，至钱王祠驻足，循着苏轼留下的题名、长堤与碑文，展开一场跨越时空的西湖寻踪。在湖山之间，探寻这位“老市长”如何行走杭州，又如何在千年之后，依然被人念念不忘。



近日，位于杭州的大麦岭摩崖题记。　王刚 摄
　　一方石刻，留下近千年的朋友圈

　　沿着三台山东北麓小径上行，半山亭下岩石嶙峋，便是大麦岭摩崖题记。因地处偏僻，这块石刻得以在近千年风雨中存留至今，是杭州现存唯一可信的苏东坡题记原物。

　　“摩崖高1.4米，长1.8米，字径大约10厘米，阴刻楷书，文右行。”吴铮强手指轻轻指向岩面，“上面刻的是‘苏轼王瑜杨杰张铸同游天竺过麦岭’。”

　　他蹲下身指向岩面：“摩崖题记从左往右排列，苏轼的名字排在第一个，暗含着他杭州知州的官职身份。”

　　同行者杨杰、王瑜、张铸是苏轼第二次来杭后的同僚或友人。吴铮强介绍，据《西湖志》，苏轼在西湖边共有五处题刻，大多在“元祐党禁”时被凿毁，仅此幸存。

　　时间回溯到元祐五年(1090年)三月初二。阳春三月，山花烂漫。50多岁的苏轼第二次来到杭州，心情畅意，约上三五同僚出游天竺，行至大麦岭，见桃红柳绿、鸟语花香，便决意在此刻石留念。

　　吴铮强带着作者沿着当年的可能路线推想：“从天竺出来，翻过麦岭，就能到南山。苏轼一行应该是走了一条宋代杭州的‘旅游黄金线’。”

　　寥寥十余字，记录的正是这位文人知州徜徉湖山之间的一份闲情。苏轼曾说：“居杭积五岁，自意本杭人。”杭州于他，不仅是宦游之地，更是精神的第二故乡。



近日，游客拍摄杭州西湖。　王刚 摄
　　一湖烟雨深处，藏着利民千秋的堤岸

　　沿着苏轼当年的行迹从大麦岭走出，便来到西湖边的苏堤。长堤横卧湖上，一路连接南北湖山。行走其间，湖面开阔，远山在望，西湖风光随脚步慢慢展开。

　　“但苏轼当初看到的情形，远非今日的诗意画卷。”驻足于“苏堤春晓”御碑亭前，吴铮强讲述了那段治湖往事。

　　北宋元祐五年，苏轼任杭州知州，彼时西湖“葑合平湖久芜漫”，水草疯长，湖面大半被吞噬。他上《杭州乞度牒开西湖状》，疾呼“杭州之有西湖，如人之有眉目”。

　　“苏轼力主疏浚西湖。”吴铮强讲述了一个细节，疏浚西湖最棘手的难题是挖出的淤泥无处堆放。苏轼征求百姓建议，决定以淤泥筑一条横穿西湖南北的长堤，既省却搬运之苦，又便利百姓出行。但淤泥太软，需掺赤山硬土。

　　此举遭高丽寺僧强烈反对，声称赤山乃风水宝地，掘土将致祸患。工程被迫搁置，苏轼闻讯赶到现场，慨然道：“天地之间，莫贵乎民；悠悠万事，唯民为大。”堤坝最终得以继续修筑。

　　“这不仅仅是水利工程，更是苏轼民本思想的集中体现。”吴铮强说，“苏堤作为苏轼的政治遗产，在新旧党争的漩涡中曾遭毁损。后人对此有着不同的解读，它不只是风景，更是一段宋朝历史的投影，映照出苏轼起伏的人生轨迹与波折的朝堂命运。”

　　堤成之后，绵延近3公里，后人称为苏堤。南宋时“苏堤春晓”列为西湖十景之首。2011年，西湖文化景观入选《世界遗产名录》，苏堤作为“天人合一”美学典范得到世界认可。

　　如今，漫步堤上，看到的是湖山胜景，脚下踩着的却是一位“老市长”最实在的遗产。



近日，吴铮强介绍《表忠观碑》。　王刚 摄
　　一方残碑，刻着跨越党争的担当

　　寻踪最后一站来到西湖边的钱王祠。殿内矗立着三块石碑，隶书端严，这是明代重刻的《表忠观碑》残石。

　　“宋刻原石早就毁了。”吴铮强站在碑前介绍，《表忠观碑》由苏轼于北宋元丰元年(1078年)奉敕撰文并书。杭州知州赵抃奏请修缮吴越钱氏坟庙，赵抃专程派人至徐州请苏轼撰书。苏轼记述了钱氏三代五王治理两浙、纳土归宋的功绩，盛赞“其民至于老死不识兵革”。

　　“碑文虽写钱氏旧事，却让人读见苏轼对‘有功于民’的理解——不问出身，惟德是崇。”吴铮强指出，苏轼一生因党争屡遭贬谪，却在碑文中毫不避讳地褒扬“守臣节”“保境安民”的政治立场，这本身就是一种跨越党争的担当。

　　关于此碑的命运流转：宋刻原石毁于北宋末年的党禁，后据北宋本重刻；南宋重刻残石在清代屡次出土，却又在20世纪70年代被全部毁弃。现存明刻已是劫后余珍。2020年钱王祠修缮时，又意外发掘出四块宋刻残石。

　　吴铮强感叹：“苏轼一生大起大落，三任三黜，却始终未改‘为百姓做事’的执念。他在杭州疏浚两河、整治六井、建立中国最早的公立医院之一‘安乐坊’。治理西湖，不过是他诸多利民事业中的一项。”

　　三个地点串联起的，是杭州“老市长”苏东坡的三重身影：大麦岭摩崖中徜徉山水的文人雅士，苏堤上实干利民的知州，《表忠观碑》中以文载道的政治家。三重身份，在杭州湖山之间合而为一。

　　正如苏轼所言：“前生我已到杭州，到处长如到旧游。”杭州与苏东坡，早已彼此成就，互为故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