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问丨张锦雄、黄愿字：从侨批到身份认同，《给阿嬷的情书》何以触动印尼年轻华裔？

　　中新社雅加达8月17日电 题：从侨批到身份认同，《给阿嬷的情书》何以触动印尼年轻华裔？

　　——专访印尼中华总商会总主席张锦雄、印尼和谐文化基金会会长黄愿字

　　中新社记者  李志全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日前在印度尼西亚公映。连日来，雅加达、泗水、棉兰等地华侨华人包场观影，热度持续攀升。

　　一封封跨越山海的侨批、一段段下南洋的往事，为何能够跨越时代，在今天的印尼华人社会引发共鸣？这部电影又如何触碰当地华侨华人的历史记忆与身份认同？印尼中华总商会总主席张锦雄、印尼和谐文化基金会会长黄愿字就此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作为印尼华社侨领和华裔新生代代表，两人从侨批、下南洋历史以及当代华裔身份认同等角度，分享了观察与思考。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从历史角度看，侨批在华侨下南洋过程中发挥了怎样的作用？

　　张锦雄：在下南洋的历史进程中，交通闭塞、通讯匮乏，侨批不仅是支撑“过番客”在异乡打拼的精神寄托，也是维系侨乡家庭生计的重要经济来源。批信中的只言片语，往往承载着“重信重义、一诺千金”“勤俭持家”等传统价值观。因此，侨批不仅连接着海外华侨与故乡亲人，也记录了他们在异国他乡延续文化传统、维系身份认同的历程。从这个意义上说，侨批既是家书，也是中华文化在海外传播和扎根的历史见证。

　　黄愿字：我是印尼第三代华裔。我的祖辈常说，当年“水客”(送批人)一到，全村都会盼着。侨批记录了华侨在异国他乡胼手胝足、谋求生存的经历，也体现了中国人重视家庭、信守承诺的传统。无论漂泊多远，他们始终牵挂家人、惦念故土，这种情感成为许多海外华人家族记忆的重要组成部分。



当地时间2026年8月5日，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在印度尼西亚雅加达举行首映礼，观众在海报前拍照。 中新社记者 李志全 摄
　　中新社记者：为什么印尼会成为侨批文化和下南洋历史的重要见证地之一？

　　张锦雄：印尼是海外华侨华人重要聚居地之一。历史上，大量来自福建、广东等地的华侨来到印尼，在种植业、商贸、矿业等领域谋生，也在文化交融中留下深刻印记。从雅加达唐人街到爪哇的华人庙宇，从方言社群、同乡会到华文教育，都留下了华侨华人迁徙、创业和融入当地社会的历史印记。今天，印尼仍保存着不少侨批实物、档案和口述史料，为研究华人移民史、家族网络以及跨国迁徙提供了重要依据。

　　黄愿字：这与印尼特殊的地理和历史环境密切相关。印尼由众多岛屿组成，华侨华人分布广泛，侨批在流转过程中往往需要经过多个地点和环节，因此留下了较为丰富的邮路和流通信息。一些保存下来的侨批封、信笺还印有当年华资企业、信局等机构的广告，从这些细节中可以看到当时印尼华人社会的商业活动和社会网络。侨批不仅记录家庭的悲欢离合，也记录了华侨华人在印尼扎根、创业以及与故乡保持联系的历史。



当地时间2025年2月12日，印度尼西亚雅加达的班芝兰唐人街举行“Cap Go Meh”（元宵节）庆祝活动。图为舞狮表演。   中新社记者 李志全 摄
　　中新社记者：影片所呈现的家族记忆，与印尼华人社会的历史经历有哪些契合之处？

　　张锦雄：影片中“过番客”背井离乡、在异乡打拼，留守亲人漫长等待，以及侨批寄送过程中的曲折，都与印尼华人先辈的生活经历有许多相似之处。当年来到印尼的华侨华人，面对语言、文化和生活环境的差异，在谋求生存和发展的同时，也努力保留自己的文化传统，并不断吸收当地文化。

　　影片中有一个细节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主人公郑木生与同乡开设华文启蒙班，教华人子弟学习中文；这些学生长大后事业有成，又捐资创办华文学校，使华文教育得以延续。这与印尼一些华文学校的历史非常相似。例如，雅加达福州同乡会创办吉祥山三语国民学校的经历，就体现了华人社群通过教育传承文化的努力。

　　黄愿字：影片中守望相助、重情重义的故事，与印尼华人社会的历史经验有很强的共鸣。祖辈们不仅通过侨批帮助故乡亲人，也在侨居地修路、建学校、发展教育。影片中主人公即使面对困难，也坚持让后代学习自己的语言和文化，这种文化传承意识，在印尼华人社会的历史中同样能够找到许多对应的例子。



2024年6月7日，市民在福建省档案馆参观“百年跨国两地书——福建侨批”展览。   中新社记者 吕明 摄
　　中新社记者：如今越来越多年轻华裔关注祖籍、学习中文、了解家族历史，这种现象意味着什么？

　　张锦雄：这一变化与中国持续发展以及印尼与中国之间日益密切的经贸、人文交流有关。对今天的年轻人来说，掌握中文不仅具有文化意义，也能够带来更多就业、商业和跨境交流机会。

　　与此同时，不少印尼年轻华裔学习中文并不只是出于现实需要，他们开始主动了解祖辈从哪里来、为什么来到印尼，以及家族经历过怎样的历史。这意味着年轻一代正在以更加开放的方式认识自己的多重文化背景。这种认识有助于他们在不同文化之间建立联系，也可能成为中印尼民间交流的新桥梁。

　　黄愿字：我认为，这是一种文化认同重新受到关注的现象。近年来，一些印尼年轻华裔开始学习中文和中华传统文化，也开始主动了解家族历史、祖籍和祖辈经历。有人把这种现象概括为“中式血脉觉醒”。

　　这种变化的意义在于，年轻一代不再满足于一个简单的族群身份标签，而是希望进一步了解“我从哪里来”。

　　中新社记者：像《给阿嬷的情书》这样的电影，对传播华侨华人历史和促进中印尼人文交流有哪些价值？

　　张锦雄：《给阿嬷的情书》通过普通人的家族故事，把一段容易被年轻一代忽略的下南洋历史重新带回公众视野。重新认识这些经历，有助于年轻一代理解祖辈，也有助于传承重情重义、勤俭持家等传统价值。

　　黄愿字：这部电影用共通的亲情打动了观众，即使是听不懂潮汕话的观众也会“看哭”，因为它讲的是“情义”这一全人类共通的语言。对于印尼社会而言，这部电影是一个了解华人历史的窗口。它也唤醒沉睡的记忆，鼓励更多年轻华裔追寻祖辈足迹，成为连接中国与印尼、促进两国民心相通的民间使者。(完)

　　受访者简介：



张锦雄。受访者供图
　　张锦雄，印尼华人，祖籍中国福建福州，现任印度尼西亚中华总商会总主席、第六届中华海外联谊会副会长、福建师范大学印尼研究院名誉院长，并担任福建省、吉林省、云南省、四川省、上海市等地侨联、海外交流协会顾问。长期以来，他积极参与印尼华人社团和社会公益活动，致力于推动印尼与中国在经贸、人文、社会等领域的交流合作，促进两国民间友好与相互了解。



黄愿字。受访者供图
　　黄愿字，印尼和谐文化基金会会长。专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与和谐文化研究，带领基金会开展了一系列华文教育、道德教育、中印尼文化艺术交流及中医药文化推广等公益性社会服务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