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字家书、20块银元的牵挂：马尼拉，不只是侨批的起点...

8月12日起，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在菲律宾SM Cinemas全国院线上映。影片以侨批为核心叙事线索，让这件尘封于历史中的老物件重新走进大众视野。银幕之上，一封封从南洋寄回故乡的家书，连接着远隔千里的亲人。而电影之外，真实的侨批究竟记录了怎样的历史呢？

侨批，是海外华侨寄给家乡亲人的汇款和家书的合称。“批”在闽南、潮汕方言中意为书信，因此侨批又被称为“银信”——汇款与家书同行。这些泛黄的纸页承载的不只是一笔笔养家的钱款，更是游子跨越山海的乡愁与家国情怀。

19世纪起，大批闽粤子弟远赴菲律宾谋生，他们对故土家人的惦念需要一个载体，侨批行业由此日渐兴盛。依托优越的商贸条件，马尼拉成长为整个南洋侨批网络的核心枢纽。水客穿梭于海上，唐人街商号兼营银信递送。无数华侨将辛苦挣来的银元与寥寥心事托付出去，从马尼拉出发，渡过巴士海峡，送往福建、广东等各个侨乡。


菲律宾侨批实物——那些真实存在的“阿嬷的情书”

虽然大量侨批最终被寄回中国，如今收藏于福建各地档案馆，但它们的起点却往往写着同一个地方——菲律宾。

1. 颜良瞒：1885年，马尼拉最早的侨批

这是目前已知最早的菲律宾侨批之一。42岁的菲律宾华侨颜良瞒写信给石狮钞坑的妻子蔡氏，信中写道：

“今寄家戅箸第进佛银贰拾元……兹在垊经已面嘱戅箸为咱另倩一本梨园，以敬阴光，可在旧厝，弗以在于新厝为是。至于呵昭以及呵嗳他助人屡受为咱相帮厝场等事，近此普度之间，见字之时，可以裁夺付出些少钱项与彼助人以好另费可也。”

在信中，他不仅细致交代二十块银元的用途，还特意嘱咐家人请梨园戏祭祖、体恤邻里帮衬。

这封侨批是福建省档案馆目前发现的最早侨批之一。短短一封信，寄回去的是一个丈夫对妻子的牵挂和一个游子对乡邻的感恩。

2. 黄开物：一个马尼拉华商的忠贞与家国

1907年1月，黄开物从家乡出发，经厦门→汕头→香港→马尼拉，全程12天。

他远赴马尼拉经营布业，十余年间与妻子互通400余封侨批。

妻子担心他在海外另娶，黄开物便在侨批中表白，说来菲律宾十几年“从不寻花问柳”，心永在故乡。他还多次写信劝妻子放足、破除封建陋习。

不止小家温情，黄开物还以华侨身份加入菲律宾同盟会、担任同盟会小吕宋分会机关报《公理报》撰稿人，为革命奔走、为报刊撰稿。

四百多封侨批，既是夫妻之间的深情告白，也是一代海外华侨心系家国、觉醒奋进的时代见证。

3. 詹廷团：国难当头，家书即是平安信

20世纪20年代赴菲谋生的詹廷团，在马尼拉铁厂务工，深耕侨社、热心公益。

1937年12月24日，日军占领金门、厦门告急，詹廷团从马尼拉寄信回乡，反复叮嘱家人避险节俭、珍重性命。

“际此国难当头之时，一切须宜节俭为要。”
“请即向阿连叔云……请他以后不可常到厦门，因为现在厦门处境甚危，不可只顾钱，而不顾性命为要。”

1945年12月3日，日军占领菲律宾后侨汇中断四年。战后妻子陈美清在回信中哭诉：

“自战事发生以来……物价日涨高贵，二餐亦难维持，以致金器物件变卖度日……”
“妾自侨信间断，日夜忧愁，以致眼常迎风流泪。”
“儿女日日盼望，祈即回家。”

四年的音讯断绝，四年的日夜担忧，全凝结在这十二个字里。 1946年初，詹廷团返乡团聚。

4. 林天恩：2197字的“最长侨批”

1940年，泉州籍华侨林天恩在马尼拉托人写下这长达2197字的家书。86年后，这封长111厘米、宽22厘米的侨批被泉州市档案馆珍藏，成为泉州迄今发现的“侨批之王”。

因家境窘迫，林天恩被迫远赴南洋谋生。离家10月未能晨昏侍奉，他直言“不孝罪深，百辞莫赎”。这批侨批中既有“以不死之身定杀几个倭奴以消平生之恨”的报仇雪恨之志，也有“人人抱勇进之决心”的坚定信念。

5. 更多菲律宾侨批碎片

1926年七夕前夕，菲华侨谢徽泉寄给南安诗山妻子刘氏：

“刘氏爱卿挚鉴，别经两年，时深为念想，彼此同情……”

七夕前夕写下的“与妻书”打破了传统国人的内敛含蓄，直白倾诉两年别离的刻骨思念，朴素字句里满是异地夫妻的牵挂与深情。

1931年，菲华侨林朝助寄给石狮永宁妻子：

“家中如无人可以帮助你，煮食一职，须用他人，不可过劳。”

担心妻子持家劳累，特意叮嘱家中雇工做饭、切勿过度操劳。

1934年12月，菲华侨郭泰祺寄给妻子：

“但望身体保重，免受远人挂念。”

本应守护在妻子身边的丈夫，为了养家糊口，不得不成为千里之外的“远人”。万般牵挂皆化作一句保重。

1935年，菲华侨蔡连加寄给妻子王氏：

“自别之后，转眼数秋……内助忍耐贫寒，抚养子女，教导有方，其功莫大，实为感激不尽……”

常年隔海分居，他深知妻子守着寒门、抚育儿女、支撑家庭的万般不易，字字皆是感恩。

抗战时期，菲律宾华侨教师林锡国在侨批中教子读书、立志报国：

“东三省失地，还未收回，那里三千万的同胞，在暴日的铁蹄下，被他蹂躏残杀……凡是中国的国民，都要尽国民一分子的责任，同心奋斗，挽救危亡。”

身为菲华教师，他省吃俭用、主动捐输救国，在养家糊口的生存重压下，始终扛起海外华人的家国责任。

藏在泛黄纸页间的隐忍、牵挂、坚守与牺牲，正是百年菲华社群最鲜活的时代印记。


从一纸家书，读懂一代华侨的命运轨迹

如果把这些侨批放在一起，便能看见近代菲华侨完整的人生脉络：年轻人背井离乡奔赴菲律宾打拼；稍有积蓄，便借水客、信局将钱款寄回；在信中安顿家事，问询亲人起居；战火降临，书信便成为互报平安的桥梁；时代浪潮之下，个人见闻、家国思虑，也一并写进信纸。

因此，侨批既是微观的移民史，也是属于普通人的时代记录。透过信件，我们可以看见华侨如何在异乡谋生、如何维系家庭，以及如何在漂泊的处境里持续参与故乡的生活。


信归故土，记忆留在菲律宾

回望这批史料，会发现：许多从菲律宾寄出的侨批，最终并没有留存于菲律宾。

1885年颜良瞒的家书，如今收藏于福建；黄开物的数百封家书被保存于泉州；詹廷团的抗战家书留在晋江；林天恩的两千字长信，也最终进入泉州的档案馆。

这并不意味着菲律宾和这些侨批故事彼此割裂。恰恰相反，它们在马尼拉被书写、从菲律宾启程，才得以完成侨批的全部使命。今天再谈侨批，真正值得保存的或许不只是某一封信，更是信背后的整个故事：谁写下它，为什么写，谁替他送出去，又是谁在故乡等着它。侨批留下的，是一代代菲律宾华侨与故乡之间曾经真实存在过的牵挂。

南洋的纸信大多归了故土，但写下故事的人曾真实生活在马尼拉。关于这段记忆在菲律宾留下的痕迹，我们将在下一篇专题报道中实地探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