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客岛】“百年变局中的关键恒量”，这个表述大有深意

【侠客岛按】
5月19-20日，俄罗斯总统普京应邀访华。这已经是普京第25次来华；十多年来，习近平主席与普京总统在不同场合40多次会面，通话、致信百余次，引领双边关系达到历史最高水平。
如何看待中俄关系的高水平和特殊性？中俄两个大国深化合作对世界意味着什么？我们与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前海国际事务研究院院长郑永年教授进行了对谈。

5月20日上午，国家主席习近平在北京人民大会堂同来华进行国事访问的俄罗斯总统普京举行会谈。会谈前，习近平在人民大会堂东门外广场为普京举行欢迎仪式。 图源：新华社

1、侠客岛：习主席指出中俄树立起新型大国关系的典范，两国要“成为世界百年变局中的关键恒量”。怎么理解“关键恒量”的表述？
郑永年：恒量意味着稳定、不变，要在大变局中发挥关键作用。在参观“传承中俄世代友好 树立大国关系典范”图片展时，两国元首说，中俄友好的伟大事业顺应历史大势和时代潮流。什么是历史大势和时代潮流？上世纪八十年代我们说和平与发展是时代潮流，后来提出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世界也逐渐从稳定进入不太稳定的混乱状态，二战后以联合国为中心的国际秩序受到很大冲击，“存在国际社会碎片化和倒退回丛林法则的危险”。
在这样一种状态下，中俄要承担大国责任，发挥稳定局势的作用。除了联合国需要进行必要改革，中俄还在上合、金砖、APEC等平台机制开展合作，尽量减少旧的国际秩序动摇甚至解体的风险。
国际秩序中大国是“大个子”，要发挥引领作用。所以全世界都在关注最近中国跟美国、跟俄罗斯的互动，看大国之间如何打交道。“大个子”相处得好，关系稳定，世界相对就稳态；大国间关系不稳定，秩序就受到冲击，中等国家、小国尤其受到影响，像李光耀说的“大象打架、小草遭殃”，因为它们的生存高度依赖规则。
因此，无论中美关系的新定位，还是中俄关系达到历史最高水平，都是大国关系稳定的一种体现，能给世界吃下定心丸。
在这方面中国确实是恒量。中国倡导的、践行的理念一以贯之。二战后“某些国家肆意操控国际事务，以殖民时代思维将自身利益强加于全世界，限制其他主权国家发展”，这种做法越来越行不通了。世界的发展方向是多极化。中国一直提倡“有事好商量”，国际社会人心所向就是合作、对话。中国提出全球发展、安全、文明、治理四大倡议，既是对未来的展望，也是构建更加公正合理的全球治理体系的方法论。这就是为什么四大倡议得到国际社会特别是全球南方国家广泛响应、认同的原因。
2、侠客岛：之前我们在解读中美关系时提到，大国元首外交可以发挥定向、定力的作用。从这个视角，您如何观察此次中俄元首会晤？
郑永年：我们说中俄关系高水平，稳定持久，这种“可持续性”也很重要。冷战时期延续到现在的那种集团化、阵营化、盟友体系越来越行不通了，因为这种等级化的体系损害成员国主权原则，比如美国的一些盟友高度依赖美国、丧失许多政策自主性，而美国又不像以前能大量提供国际公共产品，因此体系中裂痕越来越多。
“新型国际关系”就是要走出不同的道路，改变以前某些大国极端自私、为自身利益最大化肆意损害别国利益的做法，改变那种“要么听我话、要么打你”的现实。大国是要给世界提供国际公共品的。西方一些人搞不清楚中国的外交理念，觉得这个世界就是非黑即白、非友即敌，但中国显然不是如此。
中国跟很多国家打交道，有大国，有小国，有发达国家也有发展中国家，但是中国和别国的合作是独立自主的，不损害其他主权体，比如中国跟美国合作不是为了损害俄罗斯利益，跟俄罗斯合作也不是为了损害美国利益。中国参与多边机制，不是因为有共同的“敌人”才去抱团，而是问题导向，比如上合组织最初就是为了应对成员国共同面临的恐怖主义威胁，之后逐渐扩展。如果说非黑即白、非友即敌的思维是敌手导向，中国跟他国的合作就是问题导向。
大国互动是两个层面：首先是双边，两个经济体之间如何合作，这次中俄领导人见面达成的成果非常多，外交部专门发了成果文件清单，40多项；然后是全球事务上如何发挥作用，大国合作能做成很多事。全球发展、安全、文明、治理四大倡议，对应的是发展、安全、文明、治理四大危机。
我们说一个国家如果内部面临无政府状态，个人、家庭、组织都很难生存；同样，如果国际社会处于混乱无政府状态，小国家同样很难生存。今天各个国家面对上述四大危机时选择看向中国，是现实的需求使然。
一个国家在世界上发挥作用，一靠实力，二靠价值观或者说美德。光有实力没有美德，那就是不文明的、称霸的、单边霸凌的；光有美德没有实力也不行，二者要有机配合。合作共赢、做负责任大国就是中国的价值观。这种理念不是现在才有，但通过中国式现代化的实践，中国越来越有能力根据这种价值观推动构建更加公正合理的国际秩序。

5月20日上午，国家主席习近平在北京人民大会堂同来华进行国事访问的俄罗斯总统普京举行会谈。这是两国元首举行小范围会谈。图源：新华社

3、侠客岛：俄方这次代表团规格很高，来了5位副总理、8位部长，还有能源、金融、航天等领域企业。中俄双边贸易额已连续3年突破2000亿美元，今年前4个月增长近20%；要把中国的“十五五”规划和俄罗斯2030年前发展战略进行对接，双方哪些领域可以深度合作？
郑永年：两个国家交往要发挥好彼此的比较优势，补齐短板。中俄合作空间巨大，最关键的是民生经济。俄罗斯历史上国防经济较为先进，现在也有调整经济结构的现实需要。总体上说，双边贸易额还有很大提升空间，潜力巨大。
而且，中国繁荣的关键就是民生经济。现在中俄关系很好，接下来就是把这种势能继续向民间、向经济和企业界传递，加强合作。这就需要政府扮演好服务角色，解决好实际问题。
包括民间的交往和青年交流。我看到数据说自双方免签政策落地以来，已有约两百万俄罗斯民众来华出行，近百万中国民众前往俄罗斯，这很好，我们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对面就是深圳北理莫斯科大学。俄罗斯的数学、科学等领域是传统优势，发展非常好，但由于民生经济体量不够大，很多科技应用场景较少。能不能进一步创造条件，让更多俄罗斯的青年科学家、企业家到中国创业，融入中国的民生经济，再回国发展？可以探讨，这对双方都有好处。
国与国之间的交流希望在青年。我们前些时候办APEC青年学者论坛，不同国家青年人之间交流很好，不只中俄，还有南美、东南亚、美国……青年都是互联网一代，共同话语很多，更少包袱。新的世代有不同思维。
4、侠客岛：从去年12月到现在，法国、英国、美国、俄罗斯，四个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的领导人实现访华；还有加拿大、德国、西班牙、越南、莫桑比克、文莱等国领导人密集访华。外国政要行程也很多样化，有的去看中国新能源车企业、机器人企业，有的坐高铁或去农村，深入了解不同层面的中国。他们为何选择“向东看”？
郑永年：首先是因为中国国际地位崛起，且中国“不一样”。不仅跟过去的中国不同，也跟历史上的大国行为方式不同。我接触过一个国际性论坛，对方跟我说，以前只要请到美国代表团，就算会议成功；现在如果中国代表团没去，那就是失败。很多国家看待中国的心态和眼光都跟以前不同。
同时，他们对中国式现代化越来越感兴趣。以前那么穷的国家怎么发展到第二大经济体，在很多领域达到世界第一梯队甚至领跑？所以他们不光看经济，还看技术、看治理、看文化、看思想。这是真正理解中国的开始。这些领导人深入中国的社会、民间、工厂，就是想搞清中国为什么能发展、跟中国能有什么合作实现共同发展，主动去找答案。
世界动荡更凸显和平不易、稳定不易。以前很多外国人不理解中国的五年规划，觉得政府不应干预经济。今年我参加中国发展高层论坛、博鳌论坛，很多外国嘉宾对五年规划非常感兴趣，还建议本国企业认真研究，说这是保证预期、保证稳定的制度安排。因为大家越来越发现，市场和稳定是稀缺资源。世界很多地方战火纷飞，但中国是稳定的。
资本最需要发展和稳定的预期。所以美国代表团来了，俄罗斯代表团来了，中东的资本涌入香港，目标还是中国大陆。资本和企业用脚投票。对中国来说这也有好处，有助于我们稳步实现2035年远景目标。
而且中国鼓励各国“搭顺风车”，分享中国发展机遇，可以称之为国际关系领域的“共同富裕”思想。国内发展如果长期不均衡，易滋生民粹主义；国际发展长期不均衡，则滋生各国民族主义甚至滑向战争。中国希望各国都能参与全球发展，在互相尊重、平等合作的基础上推动双赢、多赢、共赢。这跟你输我赢、零和博弈的理念完全不同，也就是中国真正倡导的游戏规则。
采写/公子无忌
编辑/芦芽儿、点苍
来源/侠客岛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