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谈同学聚会

现在谈到同学聚会，就会想到网上说的那句“同学聚会，拆散一对是一对”。本来老同学是为了图个热闹，想搞个“致青春”，结果整成了“致离婚”。有些同学聚会哪是叙旧，分明是给中年危机找了个宣泄口。

上次回国，有大学同学来电，问参不参加聚会？嘴上答应着，可霎那间觉得有些恍惚，那些被称为“同学”的人，是与你共享过同一段时光坐标的人，大家像被时代随手撒入同一个玻璃缸的沙粒，在名为“学校”的水流里，不由自主地旋转、碰撞、沉淀了数年，然后水流骤止，大家被倾倒而出，散落天涯。所谓聚会，或许就是将这些早已风干在不同土壤里的沙粒，重新拢回旧缸中，试着注入名为“回忆”的陈水，看能否泛起一丝当年的波纹吧。

听哥嫂形象地描述过她曾参加过的唯一一次同学聚会，她说所谓“回忆”同窗时光的意愿多半是徒劳的。踏进约定的厅堂，声浪与热气扑面而来，像一堵无形的墙，一个个被社会重新捏塑过的形体与面容，挂着既亲热又审慎的笑，称呼在“老同学”与“某总”“某主任”之间微妙地跳跃，话题如受惊的鸟群，刚在旧日趣事上落脚，又迅速飞向薪资、房贷、子女的国际学校。当年能彻夜倾谈星空与梦想的嘴唇，如今娴熟地吐纳着市场行情与养生秘诀。空气中流淌的，与其说是怀旧，不如说是一种集体性的、对自身来路小心翼翼的勘察与丈量，在彼此眼中，拼命打捞那个熟悉的倒影，以确认自己那段青春并非幻觉。

这次参加的同学聚会，在看似疏离的喧嚣里，猝不及防地浮现了一些令人尴尬的画面：那个曾经飞扬跋扈的男孩，如今谈起女儿的病，眼神会倏地黯下，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当年沉默如石的少女，几杯酒后，竟平静地说起失败的婚姻与重启的事业，眉目间有沧桑，亦有韧性。

此刻，同学聚会的幻象剥落了。我们看见的，不再是标签与成就堆砌的虚像，而是时间与命运在一个个具体生命上碾过的、深浅不一的轍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