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生调查局丨小红书“避雷帖”，反被避雷

　　编者按：
　　这里是民生调查局，见人所未见，调查民生之变。关注你想关注的、你没关注的，调查你想看的、未看到的。


　　中新网北京1月12日电(记者 左雨晴) 2025年年底，“丽江公开发函喊话小红书审核避雷帖”登上热搜。

　　《丽江市古城区文化和旅游局关于请小红书平台强化丽江市婚拍领域信息审核监管和监测的函》直指小红书平台上存在消费者利用不实“避雷帖”“曝光帖”威胁企业退款的情况。

　　对此，有声音认为，平台内容审核机制存在漏洞，给了个别消费者借“避雷帖”施压商家的空间；也有人认为，消费者拥有评价权，商家应反思自身服务质量。

　　“避雷帖”为何反被“避雷”？中国新闻网《民生调查局》进行了调查。



《丽江市古城区文化和旅游局关于请小红书平台强化丽江市婚拍领域信息审核监管和监测的函》
　　商家：“我们在小红书没有一篇避雷帖申诉成功”

　　“小红书上的不实避雷帖，是从2024年10月开始明显增多的。”

　　彭鑫(化名)在丽江从事婚拍行业已有6年。在他的印象中，过去的婚拍客流多来源于美团、婚礼纪等平台。近年来，小红书、抖音等快速崛起，成为了吸引客流的主要阵地。

　　平台带来流量的同时滋生了新问题。小红书作为“种草”平台，避雷帖受到用户关注。然而一些商家向中新网记者表示，除消费者的真实评价外，部分避雷帖存在夸大事实、恶意诋毁的情况，而对于这类避雷帖，商家往往申诉困难。

　　据彭鑫回忆，曾有客户选择了标价2.1万元的婚拍套餐，但客户却在结婚后的第三天，顺利拿到所有产品后，要求退款5000元，理由是对照片不满意。

　　彭鑫向记者表示，当时客户已签署满意单，且在每个拍摄环节都没有提出异议。他起初拒绝退款，但该客户随后在小红书发布长篇差评。在申诉一周无望后，彭鑫最终同意给客户退款，让客户删掉了避雷帖。

　　在彭鑫看来，避雷帖会获得更多流量关注，因此在漫长的申诉过程中，帖子很可能已经传播开来，让很多潜在客户选择“避雷”。在这种情况下，花钱息事宁人往往成为商家的无奈选择。

　　他还告诉记者，2025年，自己已处理过30多个避雷帖。与其他平台相比，小红书的申诉流程并不畅通。“我们在其他平台进行申诉，平台起码会联系我们并核实证据，有大概30%—50%的概率申诉成功。但在小红书，我们提交的申诉证据无人理会。2025年，我们在小红书没有一篇避雷帖申诉成功。”



小红书上，“避雷”标签整体浏览量达108.5亿，并有超6661万的讨论。
　　彭鑫粗略统计，2025年其店内接待了一千多单婚拍，平均客单价约为1.7万元，因避雷帖被迫退款的金额达20多万元，因客户看到“避雷帖”而取消预订的间接损失则有一百多万元。

　　对于“避雷帖”引发的争议，记者就此向小红书发邮件问询。截至发稿前，小红书暂未回复。

　　消费者：“拍摄过程无异议不是真的满意”

　　拍摄过程无异议、收到成品后才开始要求退款并发布避雷帖，这是商家难以接受并认为消费者系“有意为之”的主要缘由。

　　来自湖北的摄影师小天(化名)告诉记者，他曾为两位客户提供拍摄服务，对方在拍摄全程并未提出任何异议，甚至在过程中向店主表示“合照效果很好”。然而，客户收到包含所有原片的网盘链接后，情况骤然转变。对方突然表示对单人照不满意，要求部分退款并在小红书等多个平台发布避雷帖。

　　小天向记者提供了该“避雷帖”的截图。帖子中将他的服务描述为“技术差，照片根本不能看”，但通篇未附上任何消费凭证或实际拍摄的照片作为佐证。“这让我无法认同”，小天表示，“如果真觉得照片不能看，为什么不在拍摄现场提出？又为什么拿不出任何证据？”



受访者提供的“避雷帖”截图。
　　此外，对方对选片的态度也让小天难以接受。“一开始她们拒绝现场选片，并要求用网盘发送原片。在对方提出退款要求后，我们马上取消了网盘分享，对方态度就开始软化，提出更少的退款金额，并要求拿到原片。”在小天看来，这些行为更像是策划好的“施压策略”，而非真实的消费纠纷。

　　然而，商家口中的“全程无异议”，在消费者口中或是另一番说法。

　　周薇(化名)曾在凤凰古城体验了一次旅拍。在她看来，消费者在拍摄过程中未能提出异议，主要是受时间成本、现场氛围、沟通效率等因素影响，并不能代表对拍摄结果真的满意。

　　“一开始的妆造就不太满意，要求化妆师改妆，但改妆后还是不尽如人意，但不好意思再耽误时间。拍摄时遇到下雨，摄影师的引导不是很熟练，我在人来人往中很难调整好状态，最后为了赶时间，看照片时也只是看个大概，只希望能快点结束。”

　　这次旅拍占据了周薇在凤凰古城游玩的绝大部分时间，但她对最后拿到的成片并不满意。她认为，消费者在旅拍中往往处于被动，有时还会花费超预期的时间和精力。尽管自己最后没有发布避雷帖，但能够理解那些选择发帖“避雷”的消费者。

　　针对“避雷帖”涉及的消费纠纷，丽江市古城区旅拍行业协会监事长于涛向记者表示，协会近年来通过“三个24小时服务承诺”、直播间处理投诉、缴纳质量保证金等举措，力求保障消费者权益。

　　“目前协会要求会员单位，消费者交付定金24小时之内可无条件退款；合同之外新增的精修要求，消费者付款24小时内可无条件退款；消费者合理合法合规的诉求，24小时之内必须妥善解决完毕。”他说。

　　律师：“划清合理评价与恶意诋毁的边界”

　　对于摄影师来说，一旦拍摄服务完成，投入的时间和人力等成本都难以收回；对于消费者来说，花费了金钱和时间却无法得到满意的产品，同样无法接受。一些商家与消费者也因避雷帖对簿公堂。

　　北京恒都律师事务所律师高广童向记者表示，根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十七条“经营者应当听取消费者对其提供的商品或者服务的意见，接受消费者的监督”的规定，消费者有权利在网络平台上对商家的产品或服务进行评价。但这种评价权并非没有边界，若发布虚假的避雷信息，可能涉嫌侵犯商家的名誉权。

　　她表示，基于《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四条的规定和司法实践，名誉权侵权的构成要件包括四类：1.行为人实施了侮辱、诽谤等侵害名誉权的违法行为，其中，诽谤的方式是指捏造、散布虚假事实；2.存在社会评价降低的损害事实；3.违法行为与损害事实之间存在因果关系；4.行为人具有主观过错(故意或过失)。

　　高广童强调，避雷帖是否真实关键在于划清合理评价与恶意诋毁的边界。如果消费者利用发布与客观情况不符的负面评价，同时满足以上要件的，则涉嫌侵犯商家的名誉权，商家可以名誉权侵权的名义向法院起诉。若消费者故意发布不实避雷帖，以索要商家退款的行为，还可能涉嫌构成《刑法》第二百七十四条敲诈勒索罪。

　　记者注意到，尽管平台存在商家胜诉、消费者删除避雷帖并道歉的情况，但在一些情况下，消费者的负面评价也会被法院判定为合理评价。



安丘市某某店与王某慧名誉权纠纷一审民事判决书，截图自裁判文书网。
　　在安丘市某摄影店诉王某慧名誉权纠纷一案((2024)鲁0784民初1435号)中，山东省安丘市人民法院认定消费者在服务不满后发布“避雷帖”，虽然措辞存在主观性，但系基于真实消费体验，未达到侮辱程度，不构成名誉侵权。

　　该案的判决理由指出，被告在避雷帖中对原告的评价均指向原告提供的服务，系消费者针对本次消费作出的主观感受及个人评价，虽然批评的言语间存在一定的主观性，在个别措词上存在不当之处，但并未达到侮辱的程度，原告作为服务提供者对此应当给予必要的容忍，不能苛求消费者的评价绝对精准客观、完全不带主观情绪。

　　婚拍和旅拍，作为服务周期长、审美主观性强且结果难以标准化的行业，似乎天然更易引发争议。在这一现状下，行业协会能否有效制定规范、推动商家提升服务质量、同时切实保障消费者权益，显得尤为重要。而对社交平台而言，只有真正履行信息审核与管理的主体责任，才能让“避雷帖”回归本质功能，成为消费者分享真实体验、帮助他人规避风险、促进市场信息透明的工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