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问·人物丨俞孔坚：他让城市像海绵一样呼吸

　　中新社北京9月29日电 题：俞孔坚：他让城市像海绵一样呼吸

　　作者 裴心语



　　“什么是‘肉眼凡胎’？就是你真实地看到土地的模样，感受到水的气味，听到普通农民的叹息，触摸到草根的温度。”

　　当地时间2025年9月23日，巴西潘塔纳尔湿地，北京大学建筑与景观设计学院创院院长俞孔坚在拍摄纪录片《海绵星球》时因飞机失事不幸遇难，终年62岁。数小时前，他还在个人视频号上发出追问：“当最后的伊甸园也在退缩，人类还能从哪里获得生存的希望？”

　　希望之问在此定格。从海绵城市、反规划到“大脚革命”，这位毕生倡导重建人与自然和谐关系的景观设计师，最终长眠于他热爱的大地。



北京大学官方微博发文悼念。微博截图
　　乡土情深

　　1963年，俞孔坚出生于浙江金华东俞村。村口的风水林与门前的白沙溪，成为他生态理念的源头。

　　“有一次发洪水的时候，我掉进了白沙溪里，但并没有淹死，就是因为这条河边有很多植被。”这让俞孔坚开始思考，河流应该是蓝绿交织，水应该有空间，应该慢下来，而不是快速流走。

　　考到北京前，俞孔坚在村子里生活了17年。父母都是农民，他放过牛、种过地。家乡的三十六堰和七口水塘教会了他应对季风气候的朴素智慧，年少时的观察成为他后来提出“海绵城市”理论的基础。

　　1980年，作为浙江金华白龙桥镇让长中学600名应届毕业生中唯一考上大学的学生，俞孔坚被北京林业大学园林系录取，并先后获得学士和硕士学位，从此与景观设计结缘。研究生期间，他走遍中国许多地方，目睹激烈的人地矛盾和生态危机，在经历一些事情后，他开始考虑专业能否解决现实问题，也坚定了用设计解决现实问题的信念。

　　在这种信念下，1992年俞孔坚赴美攻读，并在3年后拿下哈佛大学景观规划和城市设计专业的博士学位。尽管在国外拥有优越的发展机会，但他始终心系故土。

　　薪火不灭

　　1997年，他从哈佛归来，带着世界的眼光和对故土的热忱，投身于中国的山水大地，以身践行“天地人合一”的理想。他先后牵头创立北京大学景观规划设计研究中心、北京大学景观设计学研究院与北京大学建筑与景观设计学院，并创办《景观设计学》期刊。

　　彼时，景观设计在中国尚属新兴学科。他创办了两个硕士学位点，推动这一学科在中国落地生根。

　　“我叫自己土人，我的团队也叫土人。”俞孔坚对土地怀有深厚感情。他创立的“土人设计”(Turenscape)，作为国家甲级设计机构，致力于探索与自然和谐共生的解决方案。

　　曾与他共事20年的刘向军回忆：“俞博士几乎参与所有设计环节，与设计师同作息。”这种言传身教，培养了大批实战型人才。他培养的学子遍布世界各地，已成为景观设计领域的中坚力量。

　　“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要忘了土人。”这句临别赠言，也成为学生们日后前行的罗盘。



土人设计官网悼念页面。土人设计官网截图
　　思想灯塔

　　俞孔坚一生践行着“像国王思考，像农夫行动”的哲学。他独树一帜地提出“大脚美学”理念，倡导回归自然、尊重本土的生态价值观；系统构建起“生态安全格局”与“反规划”理论体系，即城市发展必须优先划定生态底线，将绿色基础设施置于建设用地之前。

　　“海绵城市”是俞孔坚留给世界的一张重要名片。城市应像海绵一样具备呼吸功能，通过湿地、透水铺装等生态设计，实现降雨时吸水、蓄水、缺水时释水的水循环韧性。这一理念于2015年上升为国家战略，在全国多个城市开展试点，有效缓解了城市内涝问题。

　　2001年，广东中山岐江公园旧船厂改造为生态亲水空间；2004年，浙江台州永宁公园拆除水泥堤岸、恢复河流自然形态；2008年，天津废弃靶场转化为“海绵”湿地；上海后滩公园成功实现工业棕地的生态复兴与水系统净化......他的理论始终扎根于实践。其中，后滩公园项目荣获有“景观界奥斯卡”之称的美国景观设计师协会(ASLA)杰出奖，标志其生态实践获国际权威机构认同。

　　俞孔坚的贡献不止于技术层面。他通过教学与团队培养，传递了一种批判性的生态思维和知识分子的土地伦理。直至生命最后一刻，他仍在巴西潘塔纳尔湿地追问：“当最后的伊甸园也在退缩，人类还能从哪里获得生存的希望？”这句遗言，是一位理想主义者对地球命运的终极关怀。

　　国际名片

　　2025年9月，俞孔坚入选《福布斯》“2025全球可持续发展领航者”榜单，成为该榜单上唯一的中国学者代表。就在他遇难前不久，其团队项目南昌鱼尾洲公园和海口美舍河凤翔公园项目分别斩获2025年美国景观设计师协会(ASLA)综合设计类最高奖和城市设计类荣誉奖。



2024年12月14日，拍摄的位于江西南昌高新区的鱼尾洲公园。中新社记者 刘力鑫 摄
　　俞孔坚是极少数包揽景观设计与生态领域国际顶级荣誉奖项的中国学者。他于2023年荣获奥伯兰德国际风景园林奖，2020年获杰弗里·杰里科爵士奖，并当选美国艺术与科学院外籍院士。他还担任阿迦汗建筑奖等国际重要奖项评委，学术影响力获广泛认可。

　　他始终主张“未来城市发展应遵循四大原则：以人为本、自然生态、经济实用、文化归属”。“土人设计”在全球10多国完成逾千项工程，将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落地为可复制的中国经验。

　　巴西总统卢拉在其逝世后表示，“海绵城市”理念兼顾生活品质与环境保护，这正是我们未来所需要的。

　　俞孔坚通过可感知的生态实践，让国际社会直观了解东方哲学中“人与自然共生”的智慧，将理论融入可触摸的景观，成为世界可感可知的现实表达。

　　北京大学有关方面在讣告中写道：“先生已逝，精神长存。”如今，在秦皇岛汤河公园，那条蜿蜒的“红飘带”依然在绿色中舞动；在中山岐江公园，旧船厂旁已然生意盎然；在上海后滩公园，芦苇与茭白依然在净化着城市的水源。

　　今年6月，俞孔坚以一场题为《回归肉眼凡胎》的致辞，为年轻学子们留下最后的箴言。

　　“愿你们既能绘出波澜壮阔的美丽国土的蓝图，也能守住田间地头的真实温度和不起眼的生命。愿你们带着这份‘肉眼凡胎’的体察与认知，去丈量山河、安放理想，真正让知识、技术与权力落地生根，造福苍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