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律宾：NDC、电力市场、和中国国家电网公司

作者：王晓军

菲律宾在4月15日向《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提交了其国家自主贡献。

菲律首先宾强调了本国的气候脆弱性以及人均低排放等实际背景：

菲律宾是一个中低收入发展中国家，现有人口1.087亿，到2040年之前预计每年将以0.84%的速率继续增长。菲律宾位于热带气旋带和环太平洋火山带，极易受到气候和地质灾害的影响，每年约有20个热带气旋登陆，几乎每天都有地壳运动带来的地震冲击。”

极端天气事件造成的损失正在变得越来越难以承受。在2013年超级台风‘海燕’造成了占国民生产总值4%的巨大经济损失；在2020年10月和11月，接踵而至的台风给农业和基础设施造成约8.52亿美元的损失，其中超级台风‘天鹅’侵袭了25个省约等值5,630万美元的基础设施。

菲律宾2020年的人均二氧化碳排放当量平均为1.98公吨，远低于全球4公吨的平均水平。

在此背景之下，菲律宾在国家自主贡献文件中承诺：2030年的温室气体排放量将比2020年水平下降75%，这一目标的实现主要来自农业、垃圾处理、工业、交通和能源行业。该文件也明确，其中2.71%为无条件硬性执行目标，72.29%为有条件目标，也即只有在获得国际资金和技术支持的情况下才能实现。

这些资金和技术将用于提高菲律宾的气候韧性和适应能力。同时，菲律宾也将在农业、林业、滩涂海洋生态和生物多样性、公共卫生以及人身安全等领域采取适应措施。

国家自主贡献是在将经济发展、能源行业发展、国家安全等不同政策经过全盘考虑之后做出的。菲律宾政府称将和其他东盟成员国家一道，加快向绿色经济的公平过渡，在增加更多绿色就业机会提高其他气候韧性和低碳发展福祉的同时，实现到2030年碳排放达峰的目标。

一、    菲律宾电力现状和未来

管理菲律宾电力行业的直接政府部门是菲律宾电力监管委员会（Energy Regulatory Commission，ERC），输配电的网络资产属于国家，由全国输电管理公司（National Transmission Corporation，TransCo）和电力行业资产管理公司（the Power Sector Assets and Liabilities Management Corporation，PSALM）管理，经营交由私营公司，马尼拉电力公司（MERALCO）是菲律宾最大的配电公司，菲律宾国家电网公司（National Grid Corporation of the Philippines，NGCP）是菲唯一的输电服务提供商。

菲律宾气候与可持续城市研究中心的气候过渡顾问Reginald Rex Barrer认为，此次的国家自主贡献给菲律宾的电力行业加快其现代化步伐，尤其是增大可再生能源的占比以及更多利用灵活的分布式发电，提供了机遇。但是，他也指出前提是一个真正的市场竞争机制。

Rex说：菲律宾的自主贡献文件重申了菲律宾对可持续工业发展、能源安全、气候争议、以及向低碳经济转型的重视。更关键的是，该文件希望发出“支持本国和外国直接投资的市场信号”，这对菲律宾的能源市场进一步开放公平竞争奠定了基础。

除了菲律宾的NDC，能源部通过库西部长宣布暂停建设绿地煤电厂：分别实施煤炭税、绿色能源选择计划和绿色能源招标计划：都指向这样的转变。最重要的是，能源部已经表示，它将通过拟议的国家可再生能源计划（2021年至2040年）改进其作为部门机构NDC提交的方案，其中他们宣布，他们正考虑"到2030年至少实现35%的可再生能源目标"，并"到2040年实现更高的可再生能源份额"。

目前，菲律宾的能源为47%来自煤电、22%天然气、24%来自可再生能源（水电、地热、光伏和风能）、剩余的6%～7%来自燃油。

能源部部长库西在去年就已经提出不再批准新的燃煤火电厂项目，并出台和实施了煤炭税、绿能选择计划、以及绿能拍卖计划。更为重要的是，能源部在国家自主贡献的基础上进一步改进其《国家可再生能源计划（2021年-2040年）》，作为“部门自主贡献”。在这一计划中，能源部声称“到2030年将实现35%并到2040年继续扩大的可再生能源目标”。

紧接着，在4月22日，菲律宾第二大银行菲律宾群岛银行（Bank of the Philippine Islands， BPI）的主席Cezar P. Consing在其股东年会上说：“我们到2026年相信可以减少一半的现有煤炭贷款。”他同时说：“我们希望实现《巴黎协定》对非经合组织亚洲国家到2037年的零碳目标。”  

这并不是菲律宾第一家明确退出煤炭资助的银行。在2020年12月，菲律宾中华银行（Rizal Commercial Banking Corporation，RCBC)总裁及首席执行官Eugene Acevedo 同样在其股东大会上大声连着强调：“不要煤炭、不要煤炭。我再慢慢说一次：不要煤炭！”

Rex说：“随着这一系列政策的出台和融合，以及更多商业和社会部门的认可和加入，菲律宾电力行业由化石燃料向可再生能源转型的方向已经确定无疑。”

汇丰银行全球研究部在上周也发表了一份研究，将菲律宾列为东南亚第二大可再生能源投资目的地 。

该报告称，菲律宾的可再生资源丰富，光伏和风能潜力高达3,000吉瓦，同时，菲律宾的政策也在支持可再生能源发展。为吸引投资，菲律宾推出了可再生能源投资组合标准（RPS）计划加强对配电公司的监管。据估算，菲律宾目前的太阳能成本为每兆瓦时62美元，风电成本为每兆瓦时93美元，到2025年，有关成本还将分别下降16%和22%。

“对中国的能源行业以及能源投资商来说，菲律宾的可再生能源市场将充满吸引力，”Rex认为。他说，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可再生能源开发、利用和投资国。在在加快推进“一带一路”的绿色底色方面，中国的可再生能源行业和投资能够发挥更大的作用。

但他同时提出，中国需要加快步伐加大力度，否则就会将菲律宾电力市场拱手相让，美国已经在积极准备进入菲律宾的可再生能源市场。

二、    中企在菲的教训和展望

中国能源企业参与菲律宾电力建设既有成绩更有教训，其中尤以中国国家电网公司的案例具有特点。

2007年，中国国家电网公司和两家菲律宾公司：特罗电网资源公司、卡拉卡高电公司共同出资，设立了菲律宾国家电网公司，其中中国国家电网以39.5亿美元拥有其40%的股权，获得了该公司25年（2007年～2032年）的特许经营权。

这在2007年是中国能源企业“走出去”的最大一单。由于菲律宾在建设和运营电力输送系统方面缺乏经验，中国国家电网在出资之后，从次年开始输出技术人员支持并协助菲律宾的电网建设，可谓“手把手”。在2009年年初，菲律宾国家电网公司正式接手了菲律宾的国家输电网络。

根据中国国家电网的媒体通稿，在2009年一年，在菲律宾国家电网的建设和运营中，共取得投资回报4,860万美元，此外还带动中国企业在菲中标工程总金额约6,000万美元，“形成了投资回报与带动出口的双重效应”。

中方持有的40%的大份额股权以及不断派出的驻地技术支持，尤其如此巨大的利润，成为菲律宾一直对中国持有怀疑态度的部分人士的焦虑源头。在2015年，菲律宾政府以“基于国家安全的担忧”，不再允许中方技术人员参与菲律宾的电力输送工程，并且遣返了16名中国技术人员 。

菲律宾政府称：这只是终止了中方在技术层面的参与，资本层面中方依旧保留其40%的股权，并继续承认中方的董事会席位。

有菲律宾的能源行业内部人士认为，这一“阴招”很有可能是菲律宾国家电网公司的另外两家本地股东使出，为排挤中国独占利润做下一步准备。但是，这位人士也指出，中国国家电网公司驻菲律宾的工作人员似乎并不知情，甚至在有些时候“有意无意地友情出演”，授人以口实。

他举例称，菲律宾的宪法第十一章十一条明确规定：外国投资者在公共事业企业的管理层的参与应相对应第限于其资本份额，此类公司的所有执行高管和管理人员必须是菲律宾公民。但是，菲律宾国家电网公司依旧委任了一名中国公民担任其首席技术官一职，与宪法相违背。

自此之后，有些受伤的中国国家电网在菲律宾的电力建设中开始低调行事，并更为亲善。

在2019年年初，中国国家电网驻菲律宾办事处与菲律宾相关单位签署合作备忘录，在吕宋岛中西部一个偏远的小村庄启动了“光明乡村”的光伏+扶贫项目。这个200多块光伏板的小项目几个月内就建设好，村里的1000多位村民以后不用再去附近的镇子去买柴油，或者去附近的村庄充电。项目完成时恰值端午节，中国国家电网的工作人员还给村民带来了粽子，一起过节，在镜头前呈现出其乐融融的气氛。

即便如此，同年11月，仍旧有菲律宾的反对派议员称，中国国家电网持有的菲律宾国家电网公司大量股份“无疑是将电闸交给中国，随时可以断电”，这会威胁菲国家安全。当时中国外交部发言人耿爽在例行记者会上说：“目前，项目由菲方负责运营、管理和维护，中方企业应菲方要求提供技术支持。所谓中方控制菲电网、威胁菲国家安全完全是无稽之谈。”

近几年，菲律宾国家电网不断冲上当地媒体的头条。从2019年开始，菲律宾国家电网的运营期已满10年，按照与政府的协议，应该将其至少20%的股份上市，以确保其运营的透明和市场化，更激励民间资本的介入。

目前，菲律宾国家电网正在按照政府要求，计划首次公开募股，其筹资目标为15亿美元。据悉，NGCP已经就股票发行事宜和包括美国银行、摩根大通、瑞银集团在内的多家银行展开了商谈。

菲律宾国家电网公司进入市场，对于菲律宾的可再生能源行业而言应该是一个机遇，但是菲律宾关注气候和能源的NGO和学者有些担忧，他们认为菲律宾国家电网公司目前已经变成为一个财大气粗并且只在乎利润并不关心气候和电力改革的庞大公司，其内部的腐败也使得本次的公开募股变得不够透明。

这个关口对于其大股东中国国家电网不亚于是一条难走的钢丝。

“菲律宾国家电网公司一直争议不断，既不配合国家能源部关于能源规划的重大讨论，甚至在全国输电管理公司希望对自己实际拥有的设备进行检查时也不断回绝。”

在2020年底，国家输电管理公司发表公开声明，称由于菲律宾国家电网公司的不断阻挠，无法对其实际资产进行评估。但在这一声明中，他们认为从2019年到2021年依旧延迟的上市，相当于菲律宾国家电网公司每年将近40亿比索（约为8.3亿美元）的利润内部消化分配。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随着公开募股的日程和计划逐渐浮出水面，菲律宾国家电网公司将接受更为严厉的来自媒体、民间社会以及政府监管部门的审视，其大股东中国国家电网也将不可避免地再次进入舆论漩涡。

或许，在菲律宾国家自主贡献对可再生能源发出邀请之后，在菲律宾国家电网公司即将上市之前，中国国家电网公司可以看到在菲律宾的一个新的更加绿色、安全、灵活、双赢的合作机会，既扭转自己在菲律宾国家电网公司的角色，更为其他中国能源企业铺设基础，而不是变成一个中资能源企业难以言说的“麦城”。

因为不容置疑的是：引入更多的中资，对于菲律宾的气候行动，乃至全球的气候安全，都至关重要。

Rex说：“菲律宾和中国可以更应该在气候和可再生能源领域可以展开更密切、更强劲的贸易与合作，这样的合作不仅会为菲律宾的产业和个人消费者带来更加稳定、安全、清洁的能源，更将变成菲律宾的气候自主贡献的关键组成部分。”

但前提，就像耿爽在2019年的同一场记者会上说到的：“菲律宾是中国的友好近邻和重要伙伴，中方支持中国企业合法依规在菲开展务实合作，扩大互利共赢。希望菲国内个别人士能以开放的心态和客观公正的态度对待中菲合作，不必杞人忧天，更不要无中生有。”

参考资料：
https://www.trade.gov/market-int ... pines-energy-market
https://www.pna.gov.ph/articles/1137625
https://www.bworldonline.com/phi ... -in-se-asia-report/
http://www.ctils.com/books/34
https://www.transco.ph/press-release-0813201901.ph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