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问｜安娜·达拉·瓦莱：绿色建筑，架起东西方交流桥梁

　　中新社西安8月22日电 题：绿色建筑，架起东西方交流桥梁

　　作者 安娜·达拉·瓦莱 意大利米兰理工大学助理教授



　　我的工作聚焦建筑在整个生命周期中的环境可持续性。对我来说，一栋建筑的故事并不从施工开始，也不在拆除时结束。它从设计、材料选择和建造出发，经历使用、维护和更新，最终还要回答一个问题：当原有功能结束后，建筑及其材料能否获得“第二次生命”？



2025年9月15日，航拍正在保养维护的江苏南京鼓楼古建筑。 中新社记者 泱波 摄
　　超越表象理解建筑

　　这需要两重转变。首先，应从设计之初考虑建筑的完整生命周期，超越过去主要关注施工和使用阶段能效的做法。选择材料时，既要回看供应链，考虑再生材料、本地材料和生物基材料，也要向前考虑性能衰减、维护需求和延长寿命的可能。

　　其次，需要摆脱“开采—建造—使用—拆除”的线性模式。这一模式不断消耗原生资源，也把大量环境和社会成本留在建筑之外。循环经济提出另一种思路：设计、施工、使用、维护、更换和退役并非互不相干的步骤，而是一个连续循环。

　　生活中，人们常说不要只看表面。我认为，对建筑也应如此。这并不意味着忽视美。美、可持续性和包容性，正是“新欧洲包豪斯”倡议共同强调的价值。

　　我常把建筑比作植物。植物通过根系扎入土壤，建筑通过地基与土地相连；植物吸收阳光和水，与周围生物互动，建筑也持续消耗能源和水，并承载人的生活。墙壁、屋顶和窗户只是最容易看见的部分，背后还有建造技术、材料组成，以及它们在生产、使用和废弃阶段造成的影响。

　　生命周期评价能够帮助我们看得更深。它不仅计算建筑使用阶段的能耗，也考察材料开采、制造、运输、维护、更换和回收的全过程。这样做，是为了避免“负担转移”：一项措施可能降低建筑运行能耗，却在材料生产阶段产生更大影响；一个地区看似实现了绿色改造，也可能把资源和污染压力转移到供应链另一端。

　　绿色建筑因此不能只追求某一个阶段、某一个地区的“漂亮数字”。它需要同时满足性能、安全、舒适和健康等传统要求，也要节约材料、能源和水，并把技术可行性放在整个生命周期中评估。



2019年6月27日 ，2019中国(天津)国际绿色建筑产业博览会在天津梅江会展中心拉开帷幕。图为观众在集成房屋内部参观。中新社记者  张道正 摄
　　建筑中的两类资源

　　提到建筑资源，人们首先想到的是资金、砖石、钢材、木材、工具和设备。但建筑同样依赖一些看不见的资源：知识、技能、流程、组织、信息流和合作网络。

　　两类资源彼此依存。没有生态设计知识，再好的材料也可能被浪费；没有材料和工程能力，知识也无从落地。

　　过去，人们常把建筑称为“材料银行”，意指建筑是暂时储存材料的载体。这个概念仍然重要，但还可以向前一步，把建筑理解为“资源驱动型资产”。它不仅管理材料、能源和水，也管理设计经验、运行数据和专业知识。进入建筑的，不只是砖石和设备，还有工程师、设计师和工人的经验；从建筑中产生的，也不只是排放和废弃物，还有监测数据、维护记录和运行复盘。

　　传感器、智能计量设备和数字平台，使这种无形资源越来越重要。建筑运行数据可以支持预测性维护，帮助判断设备何时需要维修；材料信息可以服务拆解、回收和逆向物流；长期积累的经验还可以反过来改进后续设计。

　　数字化也并非安装传感器便告完成。数据必须能够长期保存、持续更新，并在设计者、运营者、行业机构和政策制定者之间有效流动。只有形成稳定的数据基础设施和共享机制，建筑运行中积累的信息才能转化为维护决策、行业知识和公共政策，而不会在项目结束后散失。正如材料不应被浪费，信息和知识也不应被遗失。“不浪费资源”，最终也意味着“不浪费价值”。



2023年5月15日，第十九届国际绿色建筑与建筑节能大会暨新技术与产品博览会及第十届中国(沈阳)国际现代建筑产业博览会在辽宁沈阳开幕。中新社记者 于海洋 摄
　　东西方相遇：合作不只是交换技术

　　在此理念下，建筑成为有形资源与无形资源协同作用的卓越载体，一个东西方思想成功交汇的空间，通过开放包容架起跨越文化的桥梁。不同文化孕育不同视角，融合后方能催生更优越、更全面的解决方案。建筑既是技术与文化的结晶，也是人类创造力的体现——它必须在不逾越地球边界的前提下，展现人类智慧的无限可能。

　　这种资源观为东西方合作提供了现实空间。2019年，米兰理工大学与西安交通大学在西安合作建立联合学院，开展教育、科研、技术转移和人才培养。

　　意大利拥有深厚的理工科传统、跨学科方法和设计经验，也重视社会与环境责任；中国则在数字技术整合、大规模工程和政策实施方面积累了丰富经验。两方面结合，可以为建筑、工程与施工行业创造新的创新条件。

　　这种合作的意义不只是“各取所长”。建筑本身既是技术产品，也是文化产物。不同传统会提出不同问题，也会带来不同的解决路径。真正有价值的合作，应当让这些差异进入共同设计和共同研究，而不是让一方简单复制另一方。

　　数字技术和人工智能可以帮助追踪资源、优化流动，并根据实际运行更新环境影响评估。单个项目的改变或许有限，但一旦扩展到成千上万栋建筑和数以百万计的人，影响就会十分可观。

　　在这一过程中，中国的作用至关重要。作为全球最大的建筑市场和重要出口国，中国的选择会影响材料流动、供应链安排和行业标准。中国改善其建筑的实践不仅能惠及全球，更有望成为卓越典范，减轻远超国界的环境负担，并有望避免突破地球承载极限。

　　这也是为什么生命周期评价应成为更普遍的实践，并根据不同地区的能源结构、运输距离、供应链和环境条件校准结果。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知道环境影响究竟发生在哪里，也才能避免一个地方的绿色成绩建立在另一个地方的负担之上。

　　但真正的挑战不只在新建建筑。新项目可以从零开始采用新标准，既有建筑则更复杂，也更值得投入。它们凝结了大量材料、能源、资金和人的劳动，是我们已经拥有的最大资源储备。让建筑因闲置、烂尾或用途变化而被轻易抛弃，本身就是价值损失。更新既有建筑、延长使用寿命并改善性能，是绿色转型中更艰难、也更重要的任务。

　　绿色建筑最终不只依靠技术。它需要跨文化对话、跨学科教育和长期合作，也需要年轻一代能够跨越专业和国界思考，在全球视野下理解问题，在具体地方采取行动。

　　绿色建筑不应只被视为一种潮流，而应成为当代人面向未来承担的共同责任。我们在东西方之间架起新的桥梁，这座桥要在地球所能承受的边界之内。(完)

　　作者简介



安娜・达拉・瓦莱。作者供图
　　安娜・达拉・瓦莱(Anna Dalla Valle)，现任意大利米兰理工大学建筑、建成环境与建造工程系助理教授、专职研究员。同时担任意大利生命周期评估网络协会、意大利建筑技术学会联席会员，长期深度参与两大机构各项工作。她以意大利米兰理工大学代表身份参与欧盟 “新欧洲包豪斯” 倡议，并活跃于多个国际专业工作组，包括意大利绿色建筑委员会生命周期评估工作组、意大利循环经济利益相关方平台，以及国际能源署 “全生命周期零碳建筑实施路径” 专项工作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