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问丨陈振濂：方寸印石如何让不同文明实现对话？

　　中新社深圳3月29日电 题：方寸印石如何让不同文明实现对话？

　　——专访中国文联副主席、西泠印社副社长兼秘书长陈振濂

　　中新社记者 索有为



　　“文明互鉴·一带一路”第三届图形印创新实验作品展暨西泠印社广东、香港、澳门社员作品展不久前在深圳美术馆举办。图形印创新实验作品的策划者、中国文联副主席、西泠印社副社长兼秘书长陈振濂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围绕图形印创新的灵感，以及外国图形与中国篆刻艺术如何碰撞融合，从历史遗产蜕变为具有全球语境的“活态文化符号”等发表见解。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西泠印社是海内外研究金石篆刻历史最悠久、成就最高、影响最广的民间艺术团体，这一独特艺术传承现状如何，在海外有何影响？

　　陈振濂：金石篆刻作为中国特有的传统艺术形式，承载着中华五千年文明基因，被列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及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其核心价值首先体现为——甲骨、简牍与金石等文明传承的物质载体，为华夏文明提供了有据可考的实物链。在学科脉络上，金石学与当代考古学紧密衔接，并与印学形成天然学术邻属关系，使篆刻家得以依托深厚的文明积淀进行创作，形成独特的历史优势。金石篆刻通过学术深耕与创新传播，正从历史遗产蜕变为具有全球语境的“活态文化符号”，在文明互鉴中持续释放中国传统文化影响力。

　　120余年来，西泠印社作为该领域历史最悠久的艺术团体，以学术立社，致力于将古代物质载体转化为当代文明表达方式，推动篆刻从传统小众技艺向大众传播转化，实现文化遗产的创造性活化。在海外传播领域，西泠印社形成三大创新路径：设立海外“西泠学堂”培育国际创作者与受众；策划系列主题外展，通过学术与艺术双重叙事展现传统文化活力；拓展“图形印”海外传播，以视觉符号突破文字壁垒，成为文明互鉴新媒介。



陈振濂介绍图形印创作思路。中新社记者 索有为 摄
　　中新社记者：“文明互鉴·一带一路”图形印创新实验作品展已成功举办三届，作为总策划，最初是什么灵感促使您发起这个项目？在艺术表现上，图形印与传统文字印相比有何突破？

　　陈振濂：这个项目源于对篆刻艺术当代命运与国际传播困境的深切思考。作为中华传统文化瑰宝，篆刻核心载体为古文字，走出国门后，语言与文化差异成为传播壁垒，让古老艺术“看得懂、走出去”，成为我们探索的起点。

　　项目灵感源于两方面：一是回溯中华印学，汉代肖形印及画像石、青铜纹样等“中国式视觉语汇”，印证了图像超越文字的传播力量；二是立足“大印学”视野，纳入世界印章史研究，确认视觉图形可打通文化理解障碍。

　　“图形印”的核心创新，是在坚守篆刻刀法、章法等精髓的基础上，突破“以字为印”传统，以图形、符号为主要表达内容。这些图形经精心提炼：一是萃取各国文化标志、图腾等核心元素，如埃及金字塔、希腊帕特农神庙等，进行抽象凝练；二是融入中国金石美学，用篆刻线条、构图法则对其再创造，坚守中华审美根基；三是构建非文字的视觉对话系统，实现中外文化的无声共鸣。

　　项目建立严格审核机制，由专业人士审技艺、文化学者核符号、相关人员把关导向，兼顾守正与创新。目前，三届征集活动收获4000余件投稿，沉淀700余方印章、600余件印屏及衍生文创，为海内外传播筑牢基础。



观众观看“文明互鉴・一带一路”第三届图形印创新实验作品展。中新社记者 索有为 摄
　　中新社记者：您提到项目目标之一是构建“超越语言障碍的文明对话新载体”。从项目在全球各地的展览实践来看，图形印是如何具体实现跨文化对话与传播的？其效果如何？

　　陈振濂：实践证明，“图形印”确实有效破解了传统篆刻国际传播的“语言密码困局”。其核心作用机制在于实现了“视觉直通车”效应与“文化共鸣器”功能。

　　当海外观众站在一方图形印前，他无需认识汉字或了解中国历史典故。印面呈现的可能是他熟悉的标志性建筑轮廓、民族图腾的抽象线条、或具有普遍文化认知的象征符号。这种直观的视觉呈现，瞬间击穿了语言的隔膜。

　　更关键的是，当观众发现这些熟悉的元素，竟然是通过中国独特的篆刻技艺——那充满力量与节奏的刀痕、那匠心独具的朱白空间布局、那承载数千年历史的金石韵味——表现出来时，一种深层次的文化惊奇与审美共鸣便油然而生。他们会好奇：中国人如何理解并再创造了我们的文化符号？这种独特的艺术手法是什么？这便自然引向了更深层的文化交流。

　　项目的全球拓展，堪称一次集中的“跨文化对话实践”，展览在联合国总部“文明对话国际日活动”、巴西里约金砖峰会“文明对话系列活动·金砖专场”、世界知识产权组织总部“版权在中国主题展览”等十多场国际活动中精彩亮相。海外观众通过这些小小的印面，不仅直观感受了中华篆刻艺术的精深魅力，更体会到中国艺术家对世界多元文化的尊重、理解与创造性表达。



图形印优秀作品。中新社记者 索有为 摄
　　中新社记者：通过“图形印”项目的成功实践，您认为它为新时代推动传统文化“走出去”、促进中外文明交流互鉴，提供了哪些重要的经验启示？

　　陈振濂：“图形印”项目从理念萌芽到全球绽放，其探索历程为我们提供了宝贵的镜鉴：

　　“走出去”需创新表达载体，以“世界语”讲述中国故事：传统文化的国际传播，不能固守原样、照搬国内，必须勇于寻找和创造具有普适性的新载体、新语言。“图形印”的成功，核心就在于它敏锐地抓住了视觉艺术作为“世界语”的普适性力量，将中国篆刻基因中的“无言之美”，转化为全球观众都能直观感知、产生共情的“图形”。

　　传统艺术长青之道在于“守正创新”，在传承中开拓新境：“图形印”的生命力，归根结底在于它成功践行了“守正”与“创新”的辩证统一。我们从未动摇对中国篆刻核心技艺和深厚文脉的坚守，这是我们的根与魂，但同时，我们大胆拥抱时代需求与国际视野，在内容主题、表现形式、传播方式上勇于开拓创新。

　　一枚小小的图形印，方寸之间，气象万千。它浓缩着中华金石学的古老智慧，又跳动着全球化时代的脉搏；它承载着世界文明的多元符号，又散发着中国审美的独特韵味。“图形印”创新实验项目，正是以这种“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的智慧，通过一场跨越语言与文化的视觉艺术实践，成功探索出一条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并有效走向世界的路径。未来，期待更多的“图形印”出现在世界舞台，继续讲述“和而不同、美美与共”的中国故事。(完)

　　受访者简介：



陈振濂。受访者供图
　　陈振濂，中国文联副主席、中国书法家协会顾问、浙江省文联副主席、西泠印社副社长兼秘书长，主要研究领域为书法篆刻创作与理论研究。陈振濂提倡书法创作的原创性，成功构建了“学院派书法创作模式”1985-2025，从而标示出其四十年来对书法艺术未来发展所急待推进的“体系化”、“学科化”时代目标而作出的前瞻性贡献。陈振濂同时以书画篆刻艺术的创作、理论、教育三方面的开创性成果享誉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