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追求光明

刘世钺接受采访。

本报记者 杨俊峰摄

2025年，刘世钺获颁“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纪念章。

鞠海月摄

1945年秋，刘世钺在延安中学上学时在延安宝塔山下拍照留念。

（资料图片）

1964年，刘世钺（左三）在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眼科办公室为科室年轻医生开展临床教学。

（资料图片）

2025年8月20日，刘世钺在华北军区烈士陵园向白求恩雕像敬献鲜花。

苏 鹏摄

2026年1月23日，96岁的抗战老兵刘世钺荣登“中国好人榜”，他胸前挂满的勋章和桌上堆得高高的红色证书中，又增添了一项新的荣誉。
出生于1930年11月的刘世钺，8岁从军，跟随部队在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及抗美援朝战争中播撒革命火种，后献身国家医疗事业，用精湛的医术帮助众多眼疾患者重见光明。离休后，他坚持义务出诊传业，积极投身革命传统教育，穷尽一生报党报国。他总是说：“只要让我工作，就是最高的待遇！”
2月1日，河北省军区石家庄第二离职干部休养所离休干部、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眼科原主任刘世钺对记者说：“新的一年里，我希望大家身体健康，在各自岗位上努力工作，为国家富强，为人民的幸福生活做出新的贡献。”
“因为家仇国恨，我走上了战场前线，明确了‘跟着共产党走’这一终生信念”
刘世钺出生在一个革命家庭。
1938年，山西省榆社县岩良村，身为地下情报工作者的父亲刘和一返乡号召抗日。彼时年仅8岁的刘世钺，在父亲影响下加入八路军第129师宣传队，成为一名“小八路”。
那时，刘世钺个子刚及步枪高，作为宣传队的一员，他跟着走村串户，张贴标语、宣讲八路军抗战故事、自编快板揭露日寇暴行，发动群众支援前线，他们敲着竹板在晒谷场、在村口巷尾一遍遍唱，把“抗日救亡”的道理融进乡音里。
在宣传队的日子里，年少的刘世钺曾多次遇险。
一次，宣传队到河北阜平慰问伤病员，演出刚开始，一股日军突然围了上来。为掩护乡亲们和伤病员转移，警卫班与日军激烈交火。“敌人来的比较多，而且武器比较好，后来我们才知道，警卫班仅仅剩下一个人还活着，其余的同志们都牺牲了。”刘世钺回忆。
还有一次，在山西晋中市左权县山村演出时，日军进村搜查，紧急关头，一位村民将他藏进羊圈。“当时，一个老乡让我趴下，藏在一只羊的肚子底下，只留下一句急切的叮嘱：‘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动、不要出声！’”刘世钺说，在黑暗的羊圈里，他紧闭双眼，大气都不敢出，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搜查声才渐渐散尽。
天亮了，刘世钺从羊肚子底下爬了出来，急切地搜寻那位救命恩人。然而，那位村民已倒在院子冰冷的泥地上，在他的胸前，几个刺刀留下的窟窿赫然可见，身下的血已凝固——那位善良、勇敢的村民，为护刘世钺周全，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刘世钺的亲人却不像他那么幸运。让他痛彻心扉的是，1942年，他的大哥和五叔在抗日前线牺牲，母亲、婶婶等5位亲人被日寇关押焚杀，岩良村几十口人葬身火海。
“因为家仇国恨，我走上了战场前线，明确了‘跟着共产党走’这一终生信念。”刘世钺说，那时他心里就只有一个信念：跟共产党走，为胜利而战，把侵略者赶出中国。此后，刘世钺更加积极学习、工作、战斗。
1945年，他终于迎来了抗战的胜利。
“我一生追逐光明，治病救人就是指引我前行的光”
1946年，刘世钺光荣入党。1947年，组织选派刘世钺到北方大学医学院学习。
“那时学习强度大，课程紧，为了跟上进度经常学习到半夜。宿舍同学总是劝我早点休息，但是我就是想多学一点，以后上了战场就能多救几个战友。”刘世钺说。
在北方大学医学院的这段学习经历，成为了刘世钺人生中宝贵的财富。在这里，他不仅学习到了扎实的医学知识，更培养了坚强的意志和为人民服务的精神。这段经历为他未来成为一名出色的眼科专家奠定了坚实基础，也让他在救死扶伤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成了白求恩精神的传承者和践行者。
太原战役的炮火中，炮弹掀起的焦土三次将他掩埋，他从泥土里爬出来，抹掉脸上的血污，继续给伤员包扎伤口；抗美援朝的冰天雪地里，他把重伤的志愿军战士绑在担架上，沿着中朝边境的雪路一步步往回挪，刺骨的寒风冻僵了手指，却冻不住他“不丢下一个战友”的决心。
新中国成立后，刘世钺成为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的一名眼科医生。在当时的眼科，刘世钺面对的是“一穷二白”的困境：设备简陋，仅有手电筒、放大镜和基本器械。
为了练就过硬技术，刘世钺利用萝卜等常见物品苦练手感；没有专业教具，他就自制仿真眼球模型辅助教学；没有专门的消毒用品，他们就把盐水煮沸代替；没有人工晶体，他就用猪眼的晶状体做实验，在实验室里熬过无数个深夜；没有进口缝线，他就找来消毒后的蚕丝线，在自己的手背上练习打结的力度。就这样，他用一双巧手，为一个又一个患者带去光明。
“条件不好，我就想尽办法去练习，去克服困难。有一次，我在厨房里切菜时突然想到，把蔬菜切得薄厚均匀，这也是对手部稳定性和力度把控的锻炼，从那之后，我每次切菜就都刻意让每片都保持一致。”刘世钺说。
“后来我开始用白萝卜皮来练习缝针。”刘世钺说，“白萝卜皮缝针比想象中困难，我常常一坐就是几个小时，通过一次次练习，直到练到发力精准，缝线整齐。”
“眼科手术，就像在麦芒上绣花，必须细心。”刘世钺说。
石家庄市正定县的村民杨丙仁，因左眼的角膜白斑，视力急剧下降。1973年，杨丙仁慕名找到刘世钺。检查后，刘世钺判定：只有角膜移植手术能让他重见光明。可当时的医院连最基本的手术显微镜都没有，这样高难度的手术，全凭医生的经验和手感，稍有差池，患者可能永远失去光明。刘世钺顶住压力，经过细心研判，决定为杨丙仁开展手术。在没有显微镜辅助的条件下，刘世钺依靠对眼部结构的深刻理解和多年练就的手感，成功完成了手术。
40多年后，杨丙仁在报纸上看到刘世钺离休不离岗的新闻，专程到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探望他。当两双苍老的手再次紧握，杨丙仁眼中那片移植了40余年的角膜依旧透明完好。“刘医生不仅医术高超，更是妙手仁心。父亲十分感激刘主任让他重获光明。”杨丙仁的亲属赵小新回忆。
1985年，刘世钺收治了一名特殊的患者——从上海远道而来的王女士。患者眼睑上的恶性肿瘤，病灶位置特殊，手术风险极大。一旦切除，眼球就会失去保护，很可能发生病变，最终导致失明；不切除，肿瘤很可能转移，危及生命。王女士多方求医，均失望而归。
刘世钺不忍患者被病痛折磨，决定迎难而上。他召集医院多学科专家会诊、反复进行病例讨论。手术那天，他凭借着丰富的经验和精湛的技术，一点点地将肿瘤剥离。经过几个小时的艰苦奋战，刘世钺终于成功切除了肿瘤。可他并未松懈，接下来还有更关键的一步——眼睑再造。他选用异体巩膜代替眼睑，凭借着高超的缝合技术，一针一线地对眼睑进行再造。
术后，王女士看着几乎与常人无异的眼睛激动落泪，拉着刘主任哽咽的喊出了“救命恩人”。
“医生的刀，要对准病灶，更要接住患者的信任。能让他们重见光明，比拿任何嘉奖都值。”刘世钺说。
几十年来，他发表了60余篇论文，拿下13项军队科技进步奖，连续组织10期进修班，为军地培养出200多名眼科专家和学科带头人。
“刘主任真心对待每一名病人。他给患者检查时，总先搓热手指再轻轻扒开眼睑；出门诊时，对老人和孩子会把注意事项重复好几遍；能用肉眼诊断的，绝不让患者做贵的检查。”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眼科护士长张丽芝说，“有的患者远道而来，他宁愿自己早点来也不让患者久等；用自制眼球模型安抚情绪紧张的小患者；对老人更是格外耐心，不厌其烦地解答他们的问题……”
“我一生追逐光明，治病救人就是指引我前行的光。对我来说最宝贵的不是获得了多少奖章，而是病人那句‘看见了’。”刘世钺说，他的一生勤奋学习、刻苦钻研，以精湛的医术和高尚的医德，成为了患者心中的好医生、同事眼里的好榜样。
“当年很多战友都牺牲了，我有责任替他们为党和人民多做些事情”
1994年，刘世钺离休了。怀着奉献余晖的热忱，他继续留在临床一线坚持义诊。
“我是军医，离休不离岗，要继续发挥余热！”刘世钺3次写下返岗请愿书，“当年很多战友都牺牲了，我有责任替他们为党和人民多做些事情。”
医院党委多次劝他安享晚年，他却说：“我仍有继续为党做点工作的能力，我能完成门诊诊疗工作，能讲课、能带学生，能和眼科同道共同学习进步。出专家门诊是尽个人义务，不求任何报酬。如果领导能允许我继续工作，传承白求恩精神，就是给我的最高待遇，也是我最大的快乐。”
义诊之外，多年来，刘世钺坚持学习新技术，还坚持学外语和电脑。刘世钺的书桌上，常年摆着放大镜、英文字典和翻得起了毛边的解剖图。80岁时，他抱着字典逐词翻译，用3年时间编写出《眼科英文问诊手册》；90岁时，他牵头整理的“眼科病例库”上线，2000余幅图文资料成了年轻医生随时能查阅的教材。这位走过近一个世纪的老人，从未停下学习的脚步。
最近，刘世钺在翻阅报刊时，注意到了一个新鲜词汇——“DeepSeek”，他请女儿刘小妹教他操作。当他试着输入常见的眼科病症，看着屏幕上迅速呈现的详细分析，不禁感叹：“科技进步了，能让更多人受益。”他认真记录下工具的应用场景，想着如何结合临床经验，让这个“新帮手”更好地服务患者。
科室举办的学术讲座，刘世钺经常参加学习，主动分享心得；院里组织业务考核，他亲自出题、阅卷，还为科室医护人员建立“成长档案”，为年轻医护人员答疑解惑。
2024年春，刘世钺把36个课件、73部幻灯片、2000余幅图文资料和30万字笔记捐给医院。那些泛黄的笔记本上，有用红笔标注的“青光眼术后注意事项”，有给年轻医生的批注“这个手术步骤要慢，病人会疼”，还有用英文写的眼科术语—— 那是他70岁时戴着老花镜，对着字典一个词一个词查的。
“刘主任经常指导我们做手术，对科研教学方面要求很严格。针对病症，他总会发来幻灯片，让我们深入研究。”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眼科副主任医师仝春梅记得，曾经有一次晚上9点多，她碰到一个难题，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给刘世钺打电话请教，得到了他详尽的解答。当时，刘世钺和蔼地对她说：“我的手机就是为你们而开的，以后有疑问随时给我打电话。”
就在不久前，刘世钺又一次当上了考官，前来“应考”的，是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眼科的医护人员。
“当时，刘主任缓步走向会议桌，从包中取出他亲笔书写的考题，字迹工工整整。今年的考题中，加入了眼科医学研究的最新成果，为了提高工作效率，他还使用人工智能软件制作了课件。”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眼科副主任医师宋宏鲁说，考核临近结束时，刘主任突然对大家说：“希望科里多给我安排点工作！”“这令我们都很感动，他身上那种全心全意、精益求精的白求恩精神，是我们前进的榜样和动力。”宋宏鲁说。
从烽火少年到鲐背长者，刘世钺在国家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捍卫了祖国的大好河山，在和平年代用数十年的坚守践行着“为党工作永不离休”的誓言。“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桥，一头连着艰苦岁月里的坚守，一头通向医学事业的未来。”河北省军区石家庄第二离职干部休养所戎宇翔说。
2025年9月3日，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大会举行，北京天安门城楼上，6名从战火中走来的抗战老战士老同志受邀观礼，刘世钺便是其中之一。登上城楼，刘世钺忍不住想起牺牲的战友们，想替他们看一看这山河无恙、岁月安宁。
“我能够活到今天，从八路军的小战士，成长为主任医师，这不容易呀，党和人民付出了多大代价，这个恩情我是报不完的。”刘世钺说，“我想着为党多做点工作，也替死去的战友做点事。为人民的利益做奉献，值！”（本报记者 叶晓楠 杨俊峰）
（翦英奇参与采写）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2月06日 第 05 版）